——内部邮件和采访揭示了一个充满恐惧与困惑的工作群体
在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CDC）主校区的一条狭窄道路旁，坐落着21号楼，这是美国顶尖公共卫生机构那呈新月形的总部大楼。在一间摆满电视屏幕的房间里，研究人员密切关注着麻疹疫情——上周，南部平原地区有第二名美国人因麻疹疫情丧生，同时他们也关注着如今肆虐美国各州禽类的禽流感疫情。该机构的领导层位于12层。军用级别的安保措施确保只有经过授权的访客和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当地约5000名公务员才能进入。

到了2月中旬，也就是唐纳德·特朗普就任总统三周后，一些奇怪的陌生人被批准进入疾控中心的场所。一位四级高管开完会回到办公室，发现有两个穿着特斯拉衬衫的男人正从她的办公室出来。她问他们在做什么，其中一个人说：“我们来给您的电脑升级。” 她向他们表示了感谢，并说：“这电脑困扰我好久了。” 尽管实际上电脑并没有问题。现在，她在办公桌上的特定位置放了一个回形针，这样她就能看出有没有东西被移动过。

在政府效率部（DOGE）的影响下，日常生活滋生出了不信任感，甚至连疾控中心那些受过良好教育、做事有条不紊的科学家们都开始变得疑神疑鬼。上司们把工作聊天转移到了加密通讯应用Signal上。曾经只是聊聊会议时间的参与者们，现在讨论的却是如何应对大规模裁员的威胁，或是解读法庭裁决。在最近的一次聊天中，一位女士敦促同事们 “要像蟑螂一样——坚韧不拔，百折不挠”。另一位则以斗牛犬为例说：“即使喘不过气来，也要保持微笑。” 这种氛围为研究政府效率部对美国公务员专业能力的影响提供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案例。

“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阵营的一些人认为，疾控中心 “或许是联邦政府中最无能、最傲慢的机构”，就像智库传统基金会（Heritage Foundation）国内政策主管罗杰·塞韦里诺在《2025项目》（特朗普第二个任期的蓝图）中所写的那样。他们（不无道理地）指责疾控中心在新冠病毒诊断检测的推广上搞砸了。后来，在疫情期间，疾控中心因强制要求戴口罩和保持社交距离的规定，成了右翼眼中的可怕存在。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疾控中心的使命是 “美国优先”。其研究人员会监测国外的疾病爆发情况，以防止疾病传入美国本土。他们还管理着应急药物和疫苗储备。

据《经济学人》对十几名内部人士的采访以及获取的近100封内部邮件显示，在过去六周里，疾控中心的领导和员工都收到了大量关于裁员和新规定的通知——这些通知用法律术语写成，而且常常在几天内就被放宽或撤销。这些邮件让上司们感到困惑，也使得领导工作变得困难。仿佛是为了故意折腾员工，政府效率部最重要的命令总是在晚上和周末下达。

疾控中心首次察觉到即将发生的事情是在1月20日总统就职日，当时特朗普发布了一系列全面的行政命令，要求消除政府活动中的多样性、公平性和包容性，以及 “性别意识形态极端主义”。随后的邮件几乎没有提供具体细节，但却要求对疾控中心的所有项目和沟通内容进行全面审查。研究人员疯狂撤回已提交的学术论文，并停止收集跨性别者的数据，在某些情况下也停止收集少数族裔的数据。主管们告诉科学家们，要把所有提到 “gender”（性别，偏社会文化定义）的地方都换成 “sex”（性别，偏生理定义）。

但受到冲击的不只是 “觉醒意识” 相关内容。负责疾控中心的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HHS）代理部长立即禁止疾控中心工作人员在未经 “总统任命人员” 明确批准的情况下与公众沟通。“我们不再和任何人交流了。” 一位有二十年工作经验的流行病学家说道。各州和地方卫生部门本想提取已经获批的疾控中心拨款资金，却发现在线支付系统突然无法使用了。1月23日，疾控中心的旗舰出版物《发病率与死亡率周报》60年来首次没有发布（停刊了两周后才恢复）。

第二天，特朗普政府任命了苏珊·莫纳雷斯（Susan Monarez）为代理主任，她并非疾控中心内部人员（该机构通常是内部提拔）。有传言称政府效率部的人已经进入了该机构。员工们开始觉得自己被监视了，经理们建议他们在不工作的时候关闭电脑，并将手机调至飞行模式。“大家担心他们在监控谁在谈论特朗普。” 一名中层员工说道。
对于疾控中心的科学家们来说，1月28日那封着名的 “岔路口” 邮件——邮件称如果员工回复 “辞职” 一词，就能拿到9月之前的工资——是工作面临严重风险的第一个信号。由于接受这个条件会带来污名，机构领导至今都不知道有多少人这么做了。高层管理人员很快收到了人事管理办公室（OPM，政府效率部的执行机构）的指令，要求他们将新入职的下属分为 “关键任务型”、从事 “战略重点工作型” 或两者都不是。当疾控中心的十个中心之一回复称他们所有员工都是 “关键任务型” 时，上级告诉他们这还不够，并为每个类别设定了需要达到的员工比例。焦虑让人们变得疯狂。最近，一位上司休完一天假回来，发现他的员工在网上看到新的行政命令后，在没有他指示的情况下，擅自调整了针对美国人的大型调查。“大家都担心自己的生计，所以开始试图做他们认为别人期望他们做的事，” 他说，“但这只会造成更多混乱。”

部分原因是，来自华盛顿的持续书面指示要求疾控中心的领导做出艰巨的判断，但却没有就新政府的要求提供太多指导。有一封邮件允许科学家们恢复与公众的沟通，但前提是 “仅在紧急公共卫生需求的情况下，且美国公民的健康和安全受到直接威胁时”。该命令没有给出被认可的信息示例，也没有就情况需要达到何种紧急或危险程度才能发布声明提供额外指导。似乎一旦判断失误，就可能意味着丢掉工作。

2月14日情人节那天，员工们被告知试用期员工——那些刚担任现职几年的人——将被解雇。那些担心丢掉工作的人包括最近晋升的资深科学家，其中一些人已经在该机构工作了几十年。第二天晚上，大约750人收到了人事管理办公室的解雇邮件。“你的能力、知识和技能不符合本机构当前的需求，你的表现也不达标。” 邮件中这样写道，但没有给出任何证据。“我当时浑身发抖。” 一位收到邮件的人回忆道。

接着，人事管理办公室又发了一封 “你上周做了什么？” 的邮件，要求每位联邦员工以五个要点的形式回复。2月24日，卫生与公众服务部的上司们告诉员工 “不期望” 他们回复。然而，人事管理办公室要求提交要点式工作汇报的要求仍在继续。3月3日，卫生与公众服务部撤销了之前的指令，现在要求员工必须回复。但该部门也在人事管理办公室和疾控中心之间起到了某种缓冲作用。该部门告诉疾控中心的员工避免提及特定的 “药物、设备、生物制品、治疗方法”，并假定他们的邮件会被 “恶意的外国行为者” 阅读。作为一种小小的反抗行为，科学家们对信息进行加密，以截图的形式发送，或者添加非英文字符（比如用西里尔字母的 “е” 替换每个英文字母 “e”），让政府效率部控制的人工智能机器人更难读取这些信息。

自2月中旬以来，情况在一定程度上恢复了正常，部分是因为法庭的裁决。2月28日，一名联邦法官裁定 “在任何地方，都没有任何法规” 赋予人事管理办公室下令解雇试用期员工的权力，180名员工已被召回（内部人士不知道他们是如何被选中的）。特朗普的一些内阁部长对政府效率部的反抗，引发了3月6日一场激烈的内阁会议，据报道，在会议上特朗普将裁员的权力移交给了内阁部门，而政府效率部仅起到顾问作用。然而，政府效率部的负责人埃隆·马斯克仍然受到特朗普的青睐。

现在，疾控中心的员工大多被允许与外部合作伙伴交流，获得拨款的机构也能再次拿到资金了，不过还不能签订新的合同。但科学家们和管理人员正在为更多的裁员做准备。人事管理办公室要求该机构提供两阶段裁员的员工名单，裁员从3月15日开始。领导们不知道该如何准备。“如果我们20%、40%甚至60%的员工被解雇了，我们该如何继续下去呢？” 一位部门主管问道。如果整个部门都消失了，大量的工作根本就无法完成。这可能会带来致命的后果。“公共卫生是科学之母，” 一位实验室科学家说，“她做了所有的事情，直到她不再做这些事，才会有人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