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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止]第21期·书法·黄州寒食帖·死灰吹不起却被两次从火里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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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2026-10-30 17:37:49


观 止 · 第 二 十 一 期


古今佳作赏析 | 书法 | 2026年10月28日



苏轼《黄州寒食帖》:死灰吹不起,却被两次从火里抢出



公元 1082 年,黄州,被贬的第三个寒食节,苏轼写下两首五言诗,满纸是「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的窘迫。他未必想到,这张随手写下的诗稿会被排进《兰亭序》《祭侄文稿》之后,称天下第三行书——它自己,也将两次从火里被人抢出来。



作者: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


年代:北宋元丰五年(1082)寒食节作诗,书卷约在翌年 | 纸本手卷,十七行一百二十九字


形制与收藏:纵 34.2 厘米,本幅横 199.5 厘米,连题跋装裱逾五米 |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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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 作 品 展 示




图一 | 全帖通景:十七行一百二十九字,一气写完。字由小而大,墨由润而枯,笔画由收敛到恣肆——一场心情的起伏,全在纸上。



图二 | 卷首引首「雪堂余韵」,乾隆御笔。雪堂是苏轼在黄州城东坡上筑的居所——他自号「东坡居士」,正是从这段贬谪岁月开始的。



图三 | 第一首,起笔平缓如自言自语:「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写到「卧闻海棠花,泥污燕支雪」,好花委于泥污,字迹也沉了下去。



图四 | 第一首收尾,第二首起笔。「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雨真的漫进了家门;「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穷到连烧火的干柴都是湿的。



图五 | 全帖最激越处:「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字形陡然放大,如闻恸哭。卷面斑驳的火痕与水渍,是它后来两场火劫的印记;帖尾自署「右黄州寒食二首」,其后小字是乾隆题跋。



图六 | 黄庭坚跋(上):元符三年,藏家张浩持卷求题,山谷一见倾倒——「东坡此诗似李太白,犹恐太白有未到处」。长枪大戟的黄字,与扁厚从容的苏字,在同一卷上并峙。



图七 | 黄庭坚跋(下):「试使东坡复为之,未必及此。」书法史上最着名的一句评语。跋后大片素纸,再接南宋张縯的楷书跋,记黄庭坚与其先人的旧谊。



图八 | 颜韵伯跋(1918 年东坡生日):历数此卷火劫——咸丰十年圆明园之变,帖流出内府;后来藏家冯氏家中又遭回禄,「烧痕即其时也」。卷上黑痕,就是这么来的。



图九 | 王世杰跋:把帖从日本购回的人,在卷尾细记它东京震灾之劫与辗转重价购回的经过。1987 年,此卷入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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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 作 品 解 析



其一 | 黄州的第三个寒食


读这张帖,得先知道苏轼刚经历了什么。元丰二年(1079),御史摘他诗文中的句子罗织成狱——史称「乌台诗案」,他在狱中系百余日,几乎丧命,最终贬为黄州团练副使,不得签书公事。第二年二月到黄州,官俸微薄,他带着一家老小在城东坡地上开荒种田,自号「东坡居士」。

元丰五年寒食节,是他谪居的第三个寒食。这个节日在清明前一二日,禁火冷食。两首五言诗,写的就是眼下:连月苦雨,海棠谢在泥里;江水眼看要漫进屋来,破灶上煮着冷菜,烧的芦苇还是湿的;抬眼只见乌鸦衔着烧剩的纸钱飞过——才惊觉已到寒食。「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回朝廷无门,回乡祭祖无路,想学阮籍穷途痛哭,可心如死灰,连灰都吹不起。

这大概是苏轼一生文字里最丧的时刻。两首诗在他三千多首诗词里未必拔尖,但当他顺手用毛笔把它们写下来的时候,另一件东西诞生了。

其二 | 无意于佳乃佳


通帖看下来,字是在跟着情绪走。起首几行平缓匀净,中段渐沉渐涩,到「破灶烧湿苇」忽然放大,到「哭途穷」三字几乎失控,末行「死灰吹不起」又缓缓收住。墨也如此:由润到枯,枯笔里的飞白像喘息。后人说此帖「通篇起伏跌宕,一气呵成」,指的就是这种情绪与笔锋的同频。

苏轼的字,向来不是精雕细刻一路。他自评「我书意造本无法,点画信手烦推求」,字形偏扁厚,宋人笔记里记过他与黄庭坚互相打趣:黄笑苏字像「石压蛤蟆」,苏反唇笑黄字瘦长如「树梢挂蛇」。这枚「石压蛤蟆」在《寒食帖》里恰恰成了优点——字随情绪变形,重而不滞,正合他「无意于佳乃佳」的主张。

乾隆在题跋里说他「豪宕秀逸,为颜、杨后一人」,又点出四个字:无意于佳。意思是,最好的字,是写的人根本没想写好的时候出来的。

其三 | 山谷的跋


卷后那一段大字行书,出自黄庭坚之手,是书法史上罕见的奇观:宋四家里最出色的两位,同处一卷。元符三年(1100),收藏家张浩持卷请黄庭坚题跋,山谷一见即倾倒,写下两句话——「东坡此诗似李太白,犹恐太白有未到处。此书兼颜鲁公、杨少师、李西台笔意,试使东坡复为之,未必及此。」

「试使东坡复为之,未必及此」:让东坡本人重写一遍,也未必写得这么好。这不是客套——黄庭坚深知,此帖的好处正在「无意」,那些轻重、大小、枯润,都是心境的直接投影,刻意是刻意不来的。

有趣的是,黄字与苏字在卷上彼此「作对」:苏字扁厚从容,黄字长枪大戟、四面辐射,两段墨迹一收一放,互不相让,又互相成全。历代鉴赏家视此卷如双璧,董其昌干脆说:平生见东坡真迹不下三十余卷,「必以此为甲观」。

其四 | 两场火,一场地震


这卷字此后的一千年,比诗文本身还要惊险。它入藏清内府,列《三希堂帖》;咸丰十年(1860)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此卷流出宫外,为冯展云所得——冯家后来又遭一场火灾,抢救及时,卷面下缘从此留下黑色火灼痕迹。颜韵伯在跋里把这笔账记得清清楚楚:「烧痕即其时也。」

1922 年,颜韵伯把它带到日本,售予收藏家菊池惺堂。次年九月,关东大地震,东京一夕焚毁——菊池从火场中把帖抢了出来,一时传为佳话;随后二战东京屡遭空袭,此卷又幸免于难。卷后日本学者的题跋,记的就是这段「震火之劫」。

二战后,此卷辗转归于王世杰,重价自日本购回。1987 年,入藏台北故宫博物院——离开内府一百二十七年,这张纸终于有了一个不再着火的归宿。

其五 | 天下第三


后世把《寒食帖》与王羲之《兰亭序》、颜真卿《祭侄文稿》并称「天下三大行书」。本栏目恰在第七期、第十四期先后发过前两件——至此,三件到齐。有意思的是,三件巨迹没有一件是「创作」出来的:一个是微醺的即兴,一个是悲怆的涂改,一个是落魄的自白。行书的高峰,从来都在「无意于佳」处。

而这三件的情绪底色并不相同。《兰亭》是乐极,《祭侄》是痛极,《寒食》是淡到近乎死的灰。苏轼写下「死灰吹不起」的时候,没人料得到结局——就在同一年秋天,他泛舟赤壁,写下前后《赤壁赋》与「大江东去」的《念奴娇》。中国文学史上最豁达的那批文字,和这张最沮丧的诗稿,出自同一年的同一个人。

这就是苏东坡。灰烬没有吹起来,他自己把自己点了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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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会脆,墨会淡,一千年的火与震都凑上来试过它——两次从火里被抱出来,卷上至今留着黑痕,字却一个没少。人的境遇也一样:泥污了燕支雪,破灶上烧着湿苇,那一夜大概谁都会想「死灰吹不起」;好在纸卷之外还有秋天,秋天一到,这个人是写得出「大江东去」的。



所谓「观止」,大概就是如此——看到这里,便可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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