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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眼观世因|严氏之死(原创无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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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2真人95272026-08-14 17:39:19

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

——《史记·项羽本纪》

2026年7月1日,严鹏死在西安赛格国际购物中心。

随着他的死被翻出来的,先是一张1154.6万元的罚单,这是因为2021年,严鹏旗下公司被赛格认定在促销活动中“拆单套券”。

我把这件事讲给妻子听。她以前在大学教市场营销,听完问我:

“他为什么会交这一千多万?”

我问她:“你以前在中国商场买衣服,钱交给谁?”

“商场收银台。”

“那不就对了。”

中国很多商场不是商户自己收钱。顾客买的是商户的东西,钱却先进商场,过一段时间,商场再跟商户结账。

这套东西是以前留下来的。

过去的大型百货商场都是国营的,自己的柜台、自己的货,当然统一收银。到了九十年代,很多国营商场经营不下去,开始把柜台承包、出租给外面的商户。柜台变成别人的了,收银却还是统一收。后来现代商业综合体出现,早期做这一行的很多人也是从原来的百货系统出来的,这套办法也就跟着留了下来。

而且它很好用。

如果商户自己收钱,商场认为你违反合同,要罚你,你不认,那商场得找你要,谈不拢还得打官司。

统一收银就简单了。

钱在我手里。

我先扣。你觉得我扣错了,你再来找我要。

所以严鹏那1154.6万元,并不是他拿着一千多万跑去赛格交罚款。钱本来就在赛格手里,后来从他的货款中分批扣掉了。

那么,为什么要罚他?

因为拆单。

商场的促销看着花样很多,其实来来回回无非四种:加、减、折、抽。满送是加,满减是减,打折是折,还有一个就是抽奖。

拆单最常见于满减。

比如满1000减300。你买了一件1800元的夹克,直接结账减300;再拿一条200元的领带,凑到2000,分成两个1000元的单,就能减600。

这在商场里太正常了。导购会算,顾客自己也会算。

而且商场做这种活动,本来就得按优惠被吃满来算。满1000减300,就先看七折能不能承受。能承受才做,不能承受就别做。至于有人买了1300只减300,那是实际做下来少优惠出去的钱。

拆单和私单完全不是一回事。

私单是绕过商场收银,商户自己把钱收了。商场做一场活动,有广告、宣传、卖场布置这些固定费用,通常还会按销售额向商户收一定的费用。你实际卖了200万,只让100万从商场收银台走,商场确实少拿了钱。所以大型商场抓到私单,往往罚得很重。

拆单不是。钱还在商场收银台里走。

这也是整件事最奇怪的地方。

严鹏在赛格做了很多年,参加过的活动不知道有多少。赛格这种规模的商场,里面有几百家商户。满减的时候拆单,怎么可能只有严鹏那几家店?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他有没有拆单。

而是大家都会做的事,为什么到了严鹏这里,就变成了1154.6万元?

后来重新调查,至少证明这张罚单确实有问题。赛格事前没有把怎么算说清楚,事后自己定算法;所谓606.72万元“违约套券金额”,实际上是相关订单的销售金额,最后算出来的1154.6万元违约金也被认定过高。

看到这里,我想到前几年那个很有名的“提灯定损”。

房东拿着灯,在自己的房子里一点一点找:这里是你弄坏的,那里也是你弄坏的。坏没坏,我说了算;损失多少钱,我来定。最后告诉你,押金不退,还不够,你再赔。

你不认?

报警也好,起诉也好,那是你的事。

押金在我手里。

严鹏这件事,就是放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提灯定损。只不过房东手里拿的不只那几千块押金,拿灯照的是商场的各种规则。

至于为什么偏偏是严鹏,现在没人能说清楚。

但要明白他后来为什么这么难,还得知道严鹏是干什么的。

他是经销商。

说简单一点:严鹏卖的是别人的牌子。店是他花钱开的,装修是他花的钱,货是他拿钱进的,营业员工资是他发的,不管他承担多少成本,品牌都不是他的。

商场要好品牌,品牌也要好商场,经销商夹在中间做生意。

生意好的时候,三家一起赚钱,什么问题都没有。

一旦翻脸,经销商最难受。

严鹏在赛格不止一家店。这种品牌店,一家装修三五百万很正常。几家店加起来,光装修就有一两千万,里面还有大量库存。

所以有人会问:

“赛格这么欺负他,他不干了不就行了?”

当然可以。

先把一两千万装修扔掉。

然后还有货。

正常撤店,当然可以盘货、撤货。但双方已经撕破脸,商场还说你欠它一千多万,你想把几家店的库存直接从赛格拉出去,哪有那么容易?

货在它的商场里。

它不让你出,你怎么办?

带人进去抢吗?

最后还是交涉、报警、打官司。

偏偏服装又是最等不起的东西之一。一个季节过去,货还是那批货,价钱已经不是那个价钱。

还有没结给你的货款。

更麻烦的是,严鹏走了,品牌未必走。

赛格是西安的重要商场。品牌方没有必要为了一个经销商放弃赛格。严鹏不做了,换一个经销商就是了。

所以严鹏当然有路。

店不要了,装修不要了,库存做好大亏甚至拿不回来的准备,货款以后慢慢要,经营多年的品牌也不要了。

割肉剔骨,总能走出去。

问题是,有几个人舍得这么走?

而且这里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严鹏走,代价巨大。

赛格换一个经销商,甚至能有好处。

商场还是那个商场,品牌还是那个品牌,甚至店都可以还是那些店,只不过换个人来做。

没有证据表明,当年到底有没有谁看中了严鹏经营的品牌,也不知道赛格为什么偏偏抓住他的拆单,最后算出一千多万元。

但如果真有人想把一个经销商从这里弄出去,这套关系确实很好用。

场地是商场的,钱先到商场,品牌又不是经销商的。

真正压进去最多的,是经销商自己的钱。

严鹏停不下来。

顾客今天买东西,钱先进商场。商场隔三十天、四十五天或者更久再跟商户结账,这就是账期。

平时没事。

双方一旦翻脸,所有麻烦都在商户这边。

店还在开,工资还得发,货还得进,供应商的钱还得付。与此同时,每天新的销售款还在继续进入商场。

你当然可以报警,也可以打官司。

但官司打多久,不由你。

工资哪天发,却写在日历上。

赛格过去的另一场大官司就是现成的例子。一路打到最高法,最高法撤销原判、发回重审,回来以后继续打,前后拖了很多年。

所以“为什么不告”不是一个多难回答的问题。

可以告。

问题是你耗不耗得起。

严鹏算是个相当成功的商人。代理多个品牌,有很多店,也有多年的积累。

但他和赛格不是一个体量。

在西安跟赛格斗,黑的白的,他都玩不过。

留,继续耗。

走,割肉剔骨。

最后,严鹏死在了赛格。

关于他究竟是怎么坠楼的,现在还有不同说法。我们姑且假定,他确实是自己跳下去的。

选择用这样一种惨烈、决绝的方式,死在赛格,很难让人觉得地点是随便选的。

一个商场里死了人,在中国人看来,这是很晦气的事。

要死,哪里不能死?

偏偏死在这里。
最后这一跳,很难不让人感觉到一种诅咒:

我拿你没办法,那我就用这一条命,看看能不能把你拉下水。

严鹏是不是这么想的,没人知道。

但他的死,确实让很多东西变了。

他活着的时候没人注意的那张1154.6万元罚单,被重新调查;赛格另一场一路打到最高法、发回重审后又继续打了多年的官司,被重新翻出来;赛格和它的创始人过去的很多事情,也开始被人一点一点往外挖。

这篇文章叫《严氏之死》,而不是《严鹏之死》。

借的是史景迁的《王氏之死》。

王氏只是清初山东郯城一个普通妇女,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留下。史景迁写她,是借一个普通人的遭遇,去看那个时间、那个地方。

严鹏有名字。

但在这篇文章里,他的名字不重要。

他是一个相当成功的商人。有钱,有店,有品牌,有多年积累。

他碰到的这些东西,在中国并不稀奇。

小一点,是提灯定损。

大一点,就是严鹏。

他只是这个时间、这个地方,一个中国商人的切片。

所以,是严氏。

题外话:据说赛格如今的日营业额已经跌到百万左右。
也许,真有些什么。

随便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