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 止 · 第 三 十 三 期
古今佳作赏析 ｜ 电影 ｜ 2026年11月03日
《诺斯费拉图》：一部被法院判死刑的电影，销毁令反而救了它
1922年3月，柏林动物园的大理石厅，一支交响乐团为一部黑白默片伴奏首映。三年后，德国法院下令把这部电影的底片和全部拷贝付之一炬。今天你还能看到它——每一帧都来自当年的漏网之鱼。而吸血鬼怕阳光这条百年规矩，正是从这场官司里长出来的
导演：F.W. 茂瑙（Friedrich Wilhelm Murnau，1888—1931）
出品：Prana-Film（德国，1922年3月柏林首映，该公司唯一一部电影）
原型：布莱姆·斯托克《德拉库拉》（1897），本片系未经授权改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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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 作 品 展 示
一 ｜ 原版片头卡：「诺斯费拉图——一部恐怖交响曲」（Nosferatu, eine Symphonie des Grauens）。片名里的「诺斯费拉图」是个查无实据的词，一般解作「不死者」——片方连书名都换了，但换不掉故事。
二 ｜ 导演F.W.茂瑙。《诺斯费拉图》是他为Prana-Film执导的唯一一部电影——这家公司拍完这一部就破产了，宣传费据说比制作费还高。
三 ｜ 古斯塔夫·冯·王根海姆饰房产经纪人胡特——原型是小说里的乔纳森·哈克。受老板之命，他揣着一份购房合同去了喀尔巴阡山里的城堡。
四 ｜ 奥洛克伯爵。这张脸设计的方向不是魅力而是疾病：光头、尖耳、鼠牙、指爪，像一只学会直立行走的老鼠——后来的吸血鬼都走贵族路线，只有它是瘟疫本身。
五 ｜ 马克斯·施雷克本人：谢顶、圆脸、正装，是剧团里专演怪人和老人的配角演员。戏里戏外判若两人，难怪当年有观众不信他是演员，谣传茂瑙真找来了一个吸血鬼。
六 ｜ 全片最着名的镜头之一：伯爵立在门框里，银幕上只剩投在墙上的轮廓，一根根手指撑开。此后一百年的恐怖片，把这一段抄了又抄。
七 ｜ 格蕾塔·施罗德饰艾伦。小说里男人们结队追猎吸血鬼，电影里把解药换成了一个女人：她读到贞洁女子能让吸血鬼忘记时间，便打开窗户以自己为饵，陪伯爵熬到鸡鸣。
八 ｜ 虚构的「维斯堡」实拍于德国北部港城维斯马，水边的旧仓库与木架老屋今天还在。电影的取景地遍布北德，瘟疫船靠岸的码头也在这里。
九 ｜ 街头剪影里的伯爵。被判过死刑的电影，如今在各地的墙面上随便喷——这个曾被法院要求从地球上抹去的形象，已经成了谁都可以画的公共财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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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 作 品 解 析
其一｜连名字都不让你对上号
1912年，布莱姆·斯托克去世，留下英语文学史上最着名的吸血鬼小说《德拉库拉》。十年后，柏林一家新公司拍起了它的电影版——版权呢？没买。Prana-Film成立后的第一部作品，就是一部没有授权的《德拉库拉》。
茂瑙的解法简单粗暴：把所有名字换掉。德库拉伯爵改成奥洛克伯爵（Graf Orlok），律师乔纳森·哈克改成胡特（Hutter），妻子米娜改成艾伦（Ellen），故事从伦敦挪到虚构的德国港城维斯堡。但人物关系、情节走向，甚至信件里的措辞，都和小说对得上——片方自己的宣传单上，白纸黑字写着「自由改编自斯托克的《德拉库拉》」。
换句话说，这是一次把指纹擦得干干净净、却把脸留在镜头前的改编。1922年3月电影在柏林首映，首映的节目单辗转寄到了一个人手里——斯托克的遗孀，弗洛伦斯·斯托克。丈夫死后，这部小说是她最主要的生活来源。
其二｜一张查无此人的脸
《诺斯费拉图》给影史留下的第一件遗产，是伯爵的长相。1931年贝拉·卢戈西那种燕尾服贵族是后来的正统；而奥洛克伯爵是另一个物种，通身的气质不是「魅力」，是「病原」。把他演出来的，叫马克斯·施雷克。
这个名字后来越传越邪，原因之一是关于他的资料少得可疑。Schreck在德语里就是「惊恐」，于是有人开始怀疑根本没有这个人——说这是某位名演员的化名（演过大都会的阿尔弗雷德·阿贝尔被点了名），更有传言说茂瑙根本没雇演员，是去喀尔巴阡山里找了一个真吸血鬼回来。
剧场史册还他清白。施雷克1879年生于柏林，进过名导莱因哈特的剧团，专演怪人和老人，主战场一直是德国剧场，电影只是副业。1936年2月，他在慕尼黑演完《堂卡洛斯》里的宗教裁判长，次日清晨死于心脏病。讣告里最受称赞的角色，是莫里哀笔下的守财奴——和吸血鬼一样，都是吝啬到骨子里的角色。
至于「演员真是吸血鬼」的都市传说，2000年的电影《吸血鬼的影子》干脆把它拍成了正片：威廉·达福演施雷克，演到奥斯卡最佳男配角提名。
其三｜影子进屋，阳光杀人
茂瑙把省下的钱花在了看不见的地方。整部电影的恐怖不靠特效，靠影子：伯爵上楼，银幕上出现的只是投在墙面上的轮廓；死亡到来时，是轮廓先到。表现主义绘画的斜线和黑块，第一次在电影里成了叙事语言。
还有一个发明，今天所有人都以为它来自小说：阳光能杀死吸血鬼。斯托克的原文里，德拉库拉在阳光下只是失去法力；把阳光变成处刑工具的，是《诺斯费拉图》。影评人金·纽曼说，「吸血鬼在黎明中崩解」这个惯例就是从这部片来的——一百年过去，我们还在模仿。
结局也换了人扛。艾伦从一本旧书里读到：贞洁的女子若能让吸血鬼忘记时间，就能拖他到鸡鸣。她打开窗户，用自己当饵，陪伯爵熬过一整夜。鸡叫头遍，伯爵化作一缕烟散在晨光里；全城得救，她死在爱人怀里。
其四｜一场官司和它的三重反讽
1922年5月前后，弗洛伦斯·斯托克把Prana-Film告上法庭。被告的状态却很尴尬：这家公司拍完第一部电影就破产了。斯托克夫人没有就此收手——当年对方曾提出拿钱和解，条件是允许电影改回「德拉库拉」的名字在英语世界放映，她拒绝了。她要的不是钱。
官司打了三年多。1924年一审胜诉，对方上诉；1925年7月终审判决：底片和全部拷贝移交原告销毁。她顺势拦下了1925年的伦敦首映——却拦不住大洋彼岸：1929年，电影在纽约格林尼治村上映，此后一路流传。
第一重反讽在这里：销毁令送达时，部分拷贝已经出境。今天世上所有版本的《诺斯费拉图》，都是那几份漏网之鱼的后代。判死刑的判决书，客观上成了这部电影的出生证明。
第二重反讽：九年后环球影业拍首部授权版《德拉库拉》（1931，卢戈西主演），剧组专门找了一份《诺斯费拉图》拷贝来参考——盗版教出了正版。
第三重反讽最妙：为了规避侵权而做的改名换姓，反而发明了一整套吸血鬼的规矩——鼠群、瘟疫船、阳光刑。文学史上最成功的规避动作，产出了最成功的原创设定。而虚构的维斯堡，留在德国北部港城维斯马真实的水边：幽灵船靠岸的那段码头，今天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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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概是影史最拧巴的一桩公案：斯托克夫人赢了官司，电影却赢了永生。她守的是一本书的产权，茂瑙留下的是一种怪物的新生。销毁令发下来的时候，拷贝已经渡海——从那天起，《诺斯费拉图》的每一次放映，都是对判决的一次轻微违抗；每一帧画面，都是违法的遗产。而那条写进所有后来者基因里的规则——吸血鬼惧怕阳光——说到底，不过是一个没拿到授权的剧组，给自己的怪物想出的退路：见不得光的东西，就让它死在天亮。
所谓「观止」，大概就是如此——看到这里，便可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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