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常说，买的没有卖的精，但卖的真心是玩不过铁了心来白嫖的。
《金瓶梅》里的李桂姐，便是风月场里那位从不愿吃亏的人。
就连处处争强好胜的潘金莲，得罪了她，都被她折辱一番。
这么个狠角色，偏偏栽在了应伯爵一伙人的手上。
小说第十二回，年轻气盛的李桂姐讥讽应伯爵一伙“只会白嚼人”。
结果呢？
应伯爵等人乖乖凑钱买酒买肉，可吃完喝完，临走还要顺走镀金铜佛、金琢针儿、川扇儿、水银镜子，连借来的一钱银子都记在西门庆的嫖账上。
李桂姐这一场，何止是被白嫖，简直是血亏倒贴。
“白嫖”这个词，今天听起来带着一股子辛酸的调侃。
但若把时间轴往回拨，拨到那个热气腾腾的经济上行期，你会发现，“白嫖”这件事，其实另有一番气象。
它不是单纯的占便宜，而是一种买卖双方心照不宣的博弈，一种带着赌性的默契，甚至，有一种壮哉、美哉的意味。
李桂姐年轻气盛，只知意气用事，不晓其中真谛，不仅没挡住白嫖，还损失更大了。
应伯爵那帮人，是白嫖界的祖师爷。
到了第十五回，这帮得了便宜的白嫖党再次来到李家，应伯爵依旧讲着故事暗讽李家认钱不认人。
大概是因为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这次由李桂姐的妈妈李虔婆出面周旋，她不仅没有硬刚应伯爵的嘲讽，反而打着哈哈表示，十分乐意请诸位爷白吃白喝，结果反倒是结结实实地做成了西门庆的生意。
李虔婆不怕白嫖，赌的是成功的概率，可以接受被白嫖的损失。
应伯爵虽然嘴尖皮厚，但他手里攥着西门庆这样的优质客户资源，他肯来，就说明他迟早会带来生意。
李桂姐第一次吃亏，是因为她年轻气盛，不懂商业规则，把对白嫖的反感直接写在脸上。
李虔婆则是老手，她明白，面上摆出欢迎白嫖的姿态，才是经济上行期特有的信心。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这句话在经济上行期，不是鸡汤，是实打实的商业逻辑。
没有卖家真心喜欢被白嫖，但他们拥有着开阔的心态。
参加昂贵的行业展会，现场送出去的十份样品，有可能换来一个客户、一次订单，这笔账算得过来。
所以，应伯爵第二次来，李家还是笑脸相迎。
不是忘了上次的亏，而是相信这次、下次、下下次，总有一次能赚回来。
这种信心，是上行期独有的风景！
然而，那个时候却没有盛行“白嫖”这个词，只有买卖双方特有的默契：卖方愿意承受短期付出，笃定投入终有回报；接受馈赠的一方，也默认自己有机会促成合作，博弈是双向且留有预期的。
一旦周期反转，逻辑就彻底变了。
白嫖毕竟不是打劫，它是一种买卖双方自愿的博弈。
行情下行，市场预期收缩，白嫖这件事会出现很有意思的反差：真正愿意让利、愿意送出样品试机会的卖家变少了。
卖家不再相信送出十份样品就能等来一单生意，连参展拓客的动力都会衰减。
稍有底线的潜在买家，也会主动拒绝无偿馈赠和招待。
大家都明白生意难做，不忍心消耗别人明知很难兑现的期待，主动放弃无代价的好处。
当白嫖行为变少的时候，这个词反而火爆成了常用词汇。
上行期，蹭招待、样品赠送、免费试方案的场景比比皆是。
彼时机会多，大家眼里是人情、是投资、是机会，单次的损失不足以让人感到屈辱，因为心态够明亮，因为吃得起亏，所以不会有人把这点事儿下贱至咯咯哒一路。
等到行情转冷，预算收紧，人人看重得失。
方案做了没有下文，心血付出得不到回报，用这个词调侃自己的落空，是内伤难抒时强撑出来的玩笑，藏着付出落空的无力。
因为心态拘窄，因为吃不起亏，才会越想越气，越是生气便越是觉得“都是出来卖的，我怎么这么贱”！
此时，“白嫖”才成了商家、打工人频繁挂在嘴边的自嘲和泄愤。
贫和贱，就是这样的如影相随！
当“白嫖”这个词活跃到男女交往的领域，令人更加怀念那个经济上行期的美。
经济上行期的时候，大家看重感情和面子，男生有钱且愿意给女生花。
女生呢，仅仅把花钱这事当个态度，差不多就行了。
大家彼时的心态是明亮的，即便有提上裤子就不认账的渣男，女生也不愿意把自己吃的亏向做生意的咯咯哒看齐。
贫贱夫妻百事哀，当经济下行期的时候，这一千古定律再次应验。
打着爱情的旗号逃避物质付出的穷酸男人多了，一些自己赚不到钱，在感情路上又吃了亏的女性们也开始声称“觉醒了”：“白嫖”——这个最不该出现的词，开始高频出没在情感领域。
上行期的人们无论怎么吃亏，也不会觉得应该向咯咯哒看齐，而下行期的有些人却只会觉得：被睡了，还没搞着钱，简直连咯咯哒都不如！
这不成了笑贫不笑娼了吗？
生而为人的骄傲呢？
原因呢？
在《红楼梦》查抄大观园那回，有个老婆子吃了大亏，小说写道：“王家的无处煞气，只好打着自己的脸骂道：‘老不死的娼妇，怎么造下孽了？说嘴打嘴，现世现报！’”
有意思不？
肉体上自残、精神上自贱，这竟然是部分国人发泄愤怒、博取同情的方式。
自抽耳光，自骂“娼妇”，还带上了“老不死”的自我定位，这算不算独属于国人的满格攻击呢？
当然，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现实里，有的小孩通过伤害自己的方式获取父母的注意和关心。
这虽然不好，但他们毕竟是心智不成熟的孩子。
若是成年人干这类事儿，足谓“巨婴”。
最后，让我们再品一下“白嫖”：够强大，无惧白嫖，就没有白嫖！
这就是经济上行期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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